我的花事朋友们
花木公司是我开得最轻松的一个企业,也是我最有兴趣从事的工作,却也是最失败的一次投资。赚钱就谈不上了,轻音乐式的朋友倒是让我交了几个。
我最近把交过的朋友用音乐来归类,有交响乐的,有轻音乐的,有民乐的,有流行曲,有进行曲,有小夜曲等等。轻音乐是轻松愉快那种。
好多年没有和他们联系了,今天有事经过当年的一个基地,也知道其中的一个朋友的哥哥接替了朋友在经营着这一块,就顺路进去打个招呼,也想了解一下这些过去的朋友们的现状。
我的花事朋友们一共有四个,都是江苏的。要到的这个基地是其中的三个都各有十来亩的阳生品种基地。车子停在花场门口,顺着熟悉的小路,来到树木掩映的主人小屋前面。小屋门紧闭,树丛深处却有着洒水的响声。我没有急着扬声召唤,因为眼前熟悉和不熟悉的东西打开了我的记忆,我想静静地回味一下,先参观参观再照面。
进场小路的两边并排各有一间精致的小屋,右边的是老杨的,也就是他哥哥还在经营的朋友;左面是老张的。小屋前面都有一个和屋子一样占地的露天水泥地面空地,几棵十来米高的大王椰子树把房子和空地围住并且疏疏地盖住,空地的一半有一个瓜棚一样的竹棚,老张的一边是爬着西番莲;老杨的一边却爬满了丝瓜。空地的周围种着一圈球状的九里香间米兰,九里香正在放香,米兰在蓓蕾。进场小路是中分两家田地的,两个房子之间有一个飘荡着垂柳的小池塘,池塘的水沿着贴路的水渠送到两家的地里。池塘后面的东西已经被婆娑的垂榕挡住了,应该是横着的小李的地块,还有他的小屋,几年前还有他们小夫妻的嬉闹声呢。
这是一个环境优美的基地,紧靠大路,背后远山逶延,前面是珠江口。当初他们就是看好了这样的环境才在这里扎脚,还建了漂亮的房子。做生意他们是在芳村和陈村,那里才是花木集散地。我们经常是休息的日子才来这里,就在空地上喝茶聊天打麻将。那个时候树木还没有长大,池塘也是新挖的。不过,我们都恫景着多年后的景象,也就是我现在看到的环境。可惜人去房空,主人也换了别家了。
离这里有二里地还有一家,那是李老板的,有这三家合起来那么大。不过,听说现在也改由他的小舅子经营了。
四个朋友:老杨,老张,小李和李老板。很复杂的称呼是吧?他们的关系也是很复杂的呢。他们都是江苏同一个地方的。我先认识小李,那是为开花木公司找人了解而找上的。当时他和他哥哥在广州芳村合开一个场。老杨是他们请的一个高级工人,身份介于工人和老板之间。老张是他们介绍我认识的老乡,当时正在顺德陈村花卉世界新开花场。
广东有两个花卉集散地,一个是广州芳村,主要经营荫生植物;一个是顺德陈村,以经营阳生植物为主。李老板是后来才认识的,也在陈村开场。如果说赚钱,李老板是最先赚到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来广东也就是两三年时间,已经赚了一百多万,还在花卉世界有一个场,起码也值一百几十万的。江苏的这些朋友们都是在看到老乡来广东能赚钱才赶到这里来的,他们原来在江苏都有基业。老张是江苏的一个有名童装店的老板;李老板原来在家乡是经营运输的,有一个车队;小李年轻,可是家里也算殷实,来广东就有资本开场;老扬是最霉的一个,在家时可能在一个肥料厂做工人,不过快四十了还混不到老婆,也是来广东才做了李老板的二手姐夫。不过,这么多个朋友里面,我最喜欢的还是老杨。论长相他也算是标志的,一米七多的个头,中等身材,做事勤快,还很有主见,不过听说是脾气差一点,我这是听他们说的,当然他也没有向我发过脾气。我很不理解他以前为什么总娶不到老婆,有可能他家里很穷,也有可能是他的命里该做李老板的二手姐夫,反正他就来到广东才为我表演老龄恋爱的诸般物事。他不喜欢喝酒,一喝脸就像关公,所以每次吃饭就爱喝那黑醋加雪碧的混合物,——一种叫天地一号的饮料。他不喜欢打麻将,因此他们在化龙(哦,这个地方叫化龙。)虽然有四个人,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凑成一桌。对,他还不抽烟。不过他爱管闲事。他去过我的基地几次,每次去到都把我的工人训一顿。因为每次去到,他随便都可以找出他们的不是。他老为我可惜,说工人在糊弄我,在忽悠我的钱,还说我再这样下去会亏大本。我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有的东西我也是鞭长莫及,况且开花场对我也是一次玩游戏,也就由他去了。他还为我和人家吵过架,还差点没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吓死我了。那次是我开车和他们一起去湛江廉江一带看货,因为交通摩擦,我正和对方理论,他说对方欺负我,楞走过来给了对方一拳。对方吃打后,看见我们人多,就喊了地里干活的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刀子,直冲我们围过来。我见势不妙,赶紧开车冲了出去。车子还挨了人家两棒,花了我一千多块钱才修复。那次事件我是领教了他脾气火暴了。
李老板是里头最滑头的一个,不过也是做花卉生意最有经验的一个。我在湛江,廉江,中山这些种植基地里的很多客户都是他介绍的。那次事件中,小李是以看热闹的心态站在旁边,偶尔蹦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老张却一副大老板的模样,老是嚷嚷着:“不就是擦伤那么一点点吗,谁赔谁都无所谓。”李老板却始终缩在车上不露面,大概地头上有熟人,怕以后不好相处呢。他的滑溜还表现在生意上,定了人家的货却不按时去挖,好让东西在人家的地里多长几天。有一次,因为货物太抢手了,货主在几次催挖未果后,把货又卖了给别人。他要对方赔偿损失,对方却比他还赖,竟把他的预付款拖起来,让他再拿货时抵数,结果损失的还是他。不过他跑货最勤快,广东所有经营性花卉种植基地他都跑遍了,而且哪个地方有什么货,合适度如何他随时都清楚。他认识的同行也多,他和台湾的那些做花的商人都是朋友,进口花卉的信息很灵通。大家都做成品种植的时候,他就运用信息和关系,先做起种苗。我们后来种的肉桂种苗都是从他那里拿的,价钱质量都比拿别人的好。
那时的成品肉桂可值钱了,三年树可以卖到一百多块钱一棵,五年树就已经过千了。我们都种,就数老杨的种得最漂亮。因为他本钱少,早早就开始卖了,还不到三年,他就卖了大半。如果要全卖他早就卖完了,可是眼看价钱涨得比时间还快,后来他也像我们一样,多捂了一段时间。眼看就可以大赚一笔了,忽然有一天,每棵树都冒出了几片黄叶,而且一天天猛增。我们措手不及,知道这是不知名字的肉桂病,束手无策,要卖也来不及了,也没有人要了。最后只剩下几根光杆在那里狰狞地摇晃,很让我们伤心了好一阵。
小李是一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不怎么爱说话,可对人很热情。这几个里面,他的本钱是仅次于老杨的一个。有一次到了他们那里,李老板和老张就张罗着要打麻将,老杨是不会上的,小李的妻子刚来,不让他打,可在李老板和老张的鼓捣下,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结果两圈下来就输了四百多,他老婆在后面直杵他,他一分心,又频频放炮,最后一共输了六百多,把他心痛死了。后来老张和我说,小李今晚肯定睡不着了,即使他老婆不扭耳朵,他自己也会后悔得不得了。刚挖的两垄富贵椰子白送给我们了。
其实那天的大赢家是李老板,老张也输了。一开始他输得比小李还厉害,不过,他永远都是无所谓的态度,还笑嘻嘻,还老爱重复哼那几句跑调的歌。我认识他这么久,没有见他发过一次脾气,做什么事都是无所谓。认识他时,他建的那个花场,花了四十多万,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可有一个新朋友从家乡过来,说喜欢他那个场,他立马就把它卖了给他。老乡朋友价也赚了十万八万的,因为那时花场老涨价。到化龙开场他也是凑热闹式的,就图几个朋友一块开,好玩又省心。因为他和老张小李相比,是最有钱的一个,所以地价水电建房请工人,他们多开一份给他就是了。反正他自己去办还不一定比他们办得利索和经济。种东西也是,谁要种什么预他一份准成,这样大家都好。人家是量大好砍价,他是省事省时间。所以他的地里种得最复杂,甚至连瓜菜也种上,最没有闲地。本来还让他歪打正着可以比大家多赚一笔的,就可惜了他们那个贪心的大老板老乡。事情是这样的,在他们都把场开出来后,正好有一条高速路要从他们那里经过,要征地,对他们就要做青苗设施赔偿。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漏出来的,结果,这沿线一带的花场都热闹起来,纷纷挖坑做水泥水池,说一个池子可以赔十万。他们每人也挖了三四个这样的“粪坑”,加上老张的不合理密植,本可以赚百八十万的。可是他们那个大老板老乡,净赚上千万了还嫌不够,说赔得不合理,要打官司。官司没有打成,因为人家嫌打官司拖时间,就把路线偏了一点,绕过去了。这黄粱美梦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回到麻将,老张输了没有紧张,结果最后又让他翻本了。他和我一样,基本上没输没赢,倒是让李老板白捡了小李那两垄富贵椰子。
李老板好赌是有名的,为此,他老婆和他经常吵,还打架。有一次,我去到他那里,他们就刚打完架,他脸上还有一条被他老婆抓伤的新痕。我是听他的工人悄悄地跟我说的。不过,我那次去,他们为了不怠慢我,还是一起来接待我。又和好了。后来有没有接着打就不清楚了。他的老婆是一个老晒不黑的模样姣好的北方姑娘,就略胖一点,很能干,很泼辣。哦,忘了说李老板的模样。穿上干净衣服可以混个白面书生称号。我老对他们的晒不黑的光滑的皮肤感兴趣,也不知道他们在老家是吃什么长大的,都是那样,有着白皙的嫩嫩的皮肤。李老板单眼皮,比他老婆少一层眼皮;一米六的个子,和他老婆一样;比他老婆少一点肉。总的来说他老婆优胜,——多了肉还多一层眼皮,嗓子也比他响。对了,我们联合卖年宵花那一年,就凭他老婆那能说会道的生意口,抓住了很多客。
我们那一年卖年宵花可精彩了,开出三个滩位,其中有一个还是在广州最有名的花市里。我们出动了八台车,最后还动用了省工程公司的工程车。是全花市最辉煌的档口,货如轮转,老板娘们专事收钱,三天的营业额达八十万,成本近两个四十万,假钞票一千六,人员车辆成本未算。热热闹闹为广州花市做了一次无偿服务。不过我们还是很开心的,赚了个经验。
可是经验有时也是没有用的,就如同我们做花场,越做越有经验了,可是越做越赚不到钱,还逐渐开始亏本,还加速度地越亏越多。到了最后,我是最先走麦城的,然后是老张,老杨在亏本的第一年就抽身去北京专搞销售了,小李也是含泪卖场的。最后走的是李老板,也是走得灰溜溜。现在老张的花场好象还没有卖,也一并交由老杨的哥哥看管着,不过也就是白地属老张的,地上的植物是老杨哥哥的。老杨的哥哥代为交地租。
要说我们为什么败得那么惨,那仅能怪市道不好。这里面我是最不善经营的一个了,可是老杨是老手了,李老板是人精了,一样败北。我们那个时候还庆幸早出来呢,早出来就少亏点。
“你是。。。于老板?”
“啊,是。你是。。。老杨的哥哥?”我被来人喊醒。
“对。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于老板你好,快进来坐。”
我一边随他走,一边打量着这半个老杨模样的人。他比老杨矮胖一点,年纪却无法分清谁大谁小。当初他接这个场的时候,我把他当成一个农民。因为老杨家里穷我知道,老杨也无法维持下去的场子,让他来维持这个烂摊子,准是为解决两餐而来的了。也只有是农民才肯这样去做。无利可图,但维持有饭吃,只要肯做还是可以的。我当初确实是这样想。
进到房间,家私格局都还是差不多老样子。那破旧的老电视还在,还有那张长着牙咬人的桌子,那坐上去就会磕屁股的旧沙发。不过椅子和板凳倒是很结实。他给我让座,还请我抽烟。我问起老杨他们的现状。他说:老杨现在还在北京,每年过来发几车货,混得还是不错的。老张早就回去做他的童装了,听说又多开了一间分店。李老板回去后又开了一个石英原料厂。倒是小李回去就一直没有联系了。我随口问起他的近况。因为我知道花卉市场一直很低迷,问他也只是客气的套话。没乘想,他的回答却让我瞪大了眼睛。
椐他说,老杨走后,他在老杨种植的基础上维持了一阵子,后来就把阳生品种逐渐改成荫生,赚了钱就搭荫棚,后来又把老张那边的也用上了,还在旁边另外多租了三十亩地。现在荫棚里的东西都被人家预定了,所以还后悔荫棚搭少了。光是去年的销售额就有一百多万。不过他还是谦虚地说:“手上还是没有现钱。”
可是,我知道,越是手上没有现钱,就证明这些钱都在生钱,都在地里长着。也就是说,那些是比银行利息高很多倍甚至以十为数量级的倍数利息在生钱。光是凭他荫棚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家预定过,光是看他憨厚的笑脸上的那份自信,我相信这是事实。
最后他还说,两年前他在韶关又租了两百亩低价地,全种上了绿化树。我对他只有敬佩和祝福了。我在地上找我的眼镜没有找到,也没有找到我的那些失败的朋友们的眼镜,因为我们都不带眼镜。可当初我们却又确实是戴着同样的眼镜看他,看这个市场。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是彻底的失败者。
离开了老杨的哥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失败呢?就是我们的功利心太重了,面对市场失常,市道比原先低迷,就适应不过来,只有撤退,只有失败。可是人家踏踏实实地去做,去寻找新的契机,却走出一条新路。这如果是我们来做就叫走出低谷,而对于他来说,却叫走向光明。因为他是在最低点进入,他承认与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没有我们的急功近利思想,他没有过我们曾有过的好市道,也就没有市道不好的看法。总之,适应现状务实地去做,总会越做越好。
从这件事,我又想到,没有哪一个市道不是赚钱的市道。只有低迷的人,没有低迷的市道。社会何尝不也是这样,家庭环境好的人和家庭环境差的人同时出来混,有人会越混越差,有人却越过越好。好条件的人不先置零才面对新环境,本身就是先天不足了。任何市场都会有人赚钱有人亏;任何社会,都会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关键是我们以什么心态去面对了。
我曾为化了很多钱买回了一个没有用的经验而后悔,可是我今天又无意中发现,没有用的经验后面才是最珍贵的经验。很希望我的朋友们也有这样的认识呢。









一个平凡的故事,刻划了多种人物,多种心态。情节虽然简单没有迭荡起伏,但是却吸引人给人以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