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人眼中的风景

　　早起看天，是灰蒙蒙的，湿度很大，却不雨。我希望有一场雨。因为我在筹编一辑哀悼汶川地震的片子。悲惨的情景有了，哭天嚎地的场景有了，哀痛饮泣的画面有了，默哀沉痛的照片有了，还准备了一些悲霾怪云做背景，还拍了一些绵绵细雨中的草叶滴水，竹叶流泪；还有挂着泪珠的白树花，风中颤抖洒泪的野白花。可是，我还想增加白菊花的“痛哭”镜头，最好是近镜。
　　雨下不出来，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散步，去散心，——去散发一下地震带来的连日郁闷悲哀的心。
　　楼下花圃里的大针葵在开花，有三堆。刚开出来的花像酒糟米，像树上举着三碗酒糟米，是不是也有酒糟味呢？我正想把鼻子凑过去嗅一下。突然，在酒糟米堆里冒出一个小黑头，两个大眼睛滚圆滚圆的，直瞪着我，还把含在嘴里的白　粉放下，朝我裂了两下嘴。
　　“你好，小黑蜂。”我笑着（起码我是这样认为），想和黑蜂打招呼。可是我又想到它决计听不懂，嘴巴也张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黑蜂却好象领会了我的意思，和我点了一下头，又急匆匆地钻回那白色的糖窝窝里。因为这时有两只大蚂蚁正向它的领地飞跑着赶过来，它要加速搬运了。
　　看着这些忙碌的小家伙，我突然有感于大自然的各种有趣景象。这细微之处也有着精彩的世界和风光呢。
　　我离开针葵，继续着我的散步，可是这风景的领悟在延续。我想起自己以前的游历“壮举”。拣大的说吧，兴冲冲地挥汗爬过长城，也“鄙视”过那些帝王将相把玩过的古董珠宝。因为劳动人民以前决计无缘拥有，所以我鄙视。但是也不觉得有什么惊人的好看。我去过欧美亚好几个有名的国家，除了匆匆留下几张照片，印象中却尽是工作的忙碌。我去过无数次海南岛，除了烤人的阳光，灸人的沙滩，就是那一点也不遮荫的椰子树。哦，还有那永远也忘不了的汗臭味。——自己的和别人的。到九寨沟与张家界已经懒得照相，走新疆，飘长江，探桂林是以陪家人游为主；上庐山，黄山，在忙着打麻将；云南住了七天，是专门以游为主的了，拍录了很多镜头和照片，可看镜头的时间比看风景还多。心里只有景物的捕捉和入画角度，没有更多的感受。不过，从到此一游式的留影，到忙于工作和事务的游览，到连留影也不感兴趣，到选择美景进入镜头，这也算是螺旋式上升的进一步了。
　　突然，我被眼前白壁上的孤立藤蔓吸引了。原来我正漫步在人家的围墙外，围墙是刷成白色的，有一条被遗弃的绳子从围墙上耷拉下来，有一棵野生的瓜苗正爬在它上面。已经爬了一大半了，底下藤粗叶茂，绳上细丝飘飘，一张张叶子，从下到上，由大到小，在绳子上晃悠，却欣欣向荣。这个景象不算奇特，奇特的是它的叶子的颜色。底下的叶子是深绿色，墙上的叶子色泽显白，这不是叶子老嫩之分，我也注意到没有爬上墙的嫩叶也是翠绿，是它主动调节出来的白色。宽大的张着五个尖角的叶子上布满了细纹和一块块色斑。色斑在底下是深绿色的，在白墙上就变成白绿色的。这是植物的迷彩自然保护色！我赞叹植物的自然保护意识与能力，更赞叹瓜苗的秀美。因为这时我发现了瓜苗的牵引细丝和其他藤蔓植物的不一样。瓜苗的牵引攀爬细丝几乎都圈成了一圈一圈的弹簧。这在其他的攀爬植物里我也发现过，大概这是他们的普遍技能，可是都没有瓜苗（瓜果类）那样，全面用弹簧减震。因为弹簧具有的缓冲避震作用，让瓜果们尽管很大，很沉，可细小的藤蔓仍然可以把它们承载挂搭。这是多奇妙的设计！没有果时，那均匀的一节一节上的一圈一圈的弹簧，那飘逸的细丝，那把宽大的脸膛一晃一晃的碧叶，摆出了款款阿娜多姿的秀美，是长在白色画布上的栩栩画图呢。
　　“啪嗒”。一滴水砸在我的头上。我随手擦去，还看了看天，——是下雨了。“啪嗒”。又是一滴砸在脸上。我正要去擦，忽然记起秦牧的《森林水滴》。“在林阴下漫步，有时森林水滴滴了下来，也许是沿着你的面颊流淌，也许是从背脊直下，沁入心脾，每当此际，我总是一点也不忙着把它拭去，而是任由它悄然坠下，享受着一种生活于大自然中难得的情趣。”我此时也忽然想尝试一下，这让雨自由敲打的乐趣。“啪嗒”，“啪嗒”。痒痒的，痛快淋漓的。呵，不！雨大了，快打伞。我顾不了乐趣了，先避免做“落汤鸡”。
　　不过，雨中漫步也是不错。你看那一条条雨丝，在灰色的，阴暗的背景下断断续续，像细线，像白纱；那砸在地上的雨滴，在干土中开花。尘土在被砸的一刹那，像楞了一下，猛然被赶开了，可还是马上要走拢回来。地上的水越来越多了，还流淌起来。这时雨滴简直像小儿在戏耍，东洒一把，西撒一下。是风呢。我突然想起拍摄，——那出缺的雨中白菊花镜头。不过现在去拍不是时候，快吃午饭了，我也舍不得破坏现在的心情和离开这里的雨景呢。
　　你看那挂在横杆上的那一串滚动着的透明的玻璃珠，呵，不对，从这个角度看却又是一串珍珠，背面的白色让它们透出了亮白色。还不对，反过来看是玛瑙链子了，在闪耀着红色的光芒。弯曲的大树干上挂出了几条玻璃棒，细细的，不知道能不能拿起来。好想伸手去玩耍一下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觉得雨中这个老头神经兮兮的？不过，我倒是看到雨中的男女很不一样。男的在昂首阔步，那伞也只是对脸部背部做保护，裤子和身前应该是在雨淋的“乐趣”中。还有人跑步呢，——没有伞的小伙子。女士就闲雅多了，小步轻移，让我想起了那大和民族的木屣舞，多优雅，有的还提着长裙呢。
　　路边上的流水越来越快，从翻滚的黄河变成了滔滔的长江，不过总不会变成飘满水浮莲的珠江。但也确实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香！嗅到了浓郁的芳香我才知道来到了白兰树下。啪嗒啪嗒的雨下我是不敢上瞻高大的白兰的芳容的，可是满地雪白的花瓣，已经让我想象到她在雨中沐浴的香姿了。也不得无礼，不能看人洗浴。那香可是难得一嗅的。你不要不以为然，平时你是绝对嗅不到的。豪雨把空气中的废气清洗干净了，还把几十米高处的兰香压到地面，捧到你鼻前。你就尽情地嗅吧，免费的。
　　“呵哦”。真有人那么大口地吸的。一个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很花雅的伞，这“花”是她伞上的一朵朵花，这雅是她伞上的基色与花的颜色协调的雅。伞下一头披肩的乌黑的秀发，淡雅羽薄的上衣裹着娇柔丰满的身躯，齐膝的短裙让屁股显得更玲珑，长长的修腿，像两支雪白瘦嫩的萝卜，棕色铮亮的高跟皮鞋在拒绝着雨水的亲吻。我暗喜有美眉和我同好，却又不满她的深呼吸。要知道，你深吸一口没有关系，却必然会狂乎一下，那肺气就猛倒出来了。这不是嗅香赏美之道。
　　“哗啦哗啦”，一阵水声把我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一辆漂亮的轿车缓缓停到了姑娘的身边。姑娘收伞上车，车子留下一溜烟就没了影子了。
　　“哈嗤”！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喷嚏。讨厌的汽车废气。我离开了当前的美景，走进了住宅区。虽然还留恋着刚才的姑娘，刚才的香，刚才的雨中霓虹，可新的景象马上又把过去的置换了。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一直到了楼梯间，我还贪恋地把头伸到外面。像战场上的机关枪声音一样，很响，很密集。那雨丝的砸地声，那树叶的哇啦声，都成了交响乐里的提琴与弹拨乐，那敲击乐与管乐的和鸣，让一切声音都成了陪衬。是屋檐上的水，像瀑布一样直往窗檐上的遮雨铁蓬上尽情地泼洒。所有的房子的所有的窗檐上都响着一样的声音，像万马奔腾，像伏击战场上的万枪齐发，好不热闹！
　　我拖着淌水的鞋子进门，却是兴尤未尽。这都是值得欣赏的美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