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与爬山

　　我有一个朋友，特别喜欢爬山。深圳的笔架山，海拔虽然只有178米，他最多的时候，一天可以跑十几个来回，而且已经爬了十几年了。
　　朋友今年七十出头，一米七左右，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这可是别人那么看的，在我眼中，他二十年前也就是这个模样。
　　七十年代末，我到北京读书，人生地不熟，想多认识几个熟人好有个照应，凭着很疏的关系，在北京的郊区摸索着找到了这个老乡。他所在的北京工业大学，和我的学校刚好是北京城的东南角和西北角，每次去我要换四次车，下车后还要步行半小时才能到。尽管是这样，读书的四年里，我还是像回家那样，每隔几个星期就去一趟。他比我大很多，按年纪，我要叫他叔叔，可是他不让我这样叫他，他一定要我叫他哥哥，叫他妻子做姐姐。我当时不明白，现在可清楚了，论身体与心态，我叫他哥哥也把他叫老了。他的肌肉结实得像钢筋，他的心态好得永远也不知道愁苦。他是文革前本县最有名的中学的高才生，清华北大由他选的，他却去了天津大学，大概是做周恩来的师弟更有吸引力。他学的是机械制造，却做了北工大计算机系的开山祖师。文革时，因为海外关系，他屡遭排挤却依然乐观。当官的像走马灯一样，他却是人人喜欢的长青树。因为他的人缘好，有真材实学，后来组织要发展他，他却说算了；要让他当领导，他也说算了。可是，对知识的学习他却是孜孜不倦，对学术的钻研他却锲而不舍。我每次在他家里见到他时，他不是抱着书在啃读就是伏案论写。我们谈论最多的就是学习中的事情。因为他妻子思念广东的家乡，想回来。走就走吧，教授头衔也不要了。到了深圳，又一头钻进现代化建设的新知识中去。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建设有他不少功劳呢。好处都让老板们赚去了，他仅赚了一句“了不起”。很开心。他就喜欢不断的学习与钻研，喜欢那样的压力与氛围。
　　你说爬山有什么好呢？有人说可以看风景，可以锻炼身体。年轻人爬山是看风景，老年人爬山是锻炼身体，我的朋友爬山却是在享受大自然。你很难理解的。试想一下，如果爬同一个山，天天爬，连续爬十几年，你说还有什么新鲜风景好看呢？还有，如果眼睛连对面来人的模样也看不清楚了，你能欣赏什么风景呢？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眼睛超高度近视加白内障加散光，如果不是天天走的路，离要人扶着走也差不远了。他就这样爬，还所有上下山的路径都走过，还一天爬十好几次。他是在锻炼身体，可是他更大的收获却是在享受爬山的乐趣。如果七情六欲是人生享受的主要方方面面，朋友会把爬山也加进去的。由于刮风下雨或什么其他原因让他爬不了山，他会浑身不舒服。我陪他爬过笔架山，一上一下也就够了。他竟一天爬十几次！他说爬的过程很享受，心里只有山和路，没有其他杂念。累了歇歇脚，那一阵山风过来，是奖励呢，感觉就是不一样，和不累的时候享受山风不一样，浑身舒服透了。他就享受爬山劳累后的氛围，那树木的气息，那小鸟的叫声，那山风的凉爽，那山里的一切的一切，还包括那份宁静，那身心空澄的宁静。
　　我总是默默地分享他的快乐，欣赏他那乐观而又执着的心态。他的父母兄弟都在国外，他的两个女儿都飞到美国去了，他的妻子也在前年不幸去世，可他不愿意出国，就喜欢与笔架山为伴。
　　说起他的女儿，他会甜滋滋的。两个女儿因为学习成绩优异，都不用参加高考，直接被保送到华南理工大学（他喜欢这所大学）。大女儿用比人家计算机本专业人士更高分数的成绩考上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小女儿用双专业毕业来和姐姐比高下，还考到免费出国留学的资格。结果两人都读到美国去了，小女儿还读完了美国麻省理工大学的MBA。你可不要说她们天资过人呢。那小女儿一米六的个子，读完双专业毕业那年，认识她的人都会担心，风大一点会把她刮跑。很多人都向我朋友取经询问教女良方。因为回答不过来，朋友可认真了，写了几页教女经验，也给了我一份。那也是很少人能学得到的，——还是爬山精神！
　　他给女儿营造了一个学习向上的氛围，也就是以身作则，让孩子们从家庭中潜移默化地学到了做人的道理，学到了学习的精神。
　　你能做到把学习当乐趣吗？你能把物质利诱不当回事吗？你能把劳累的创造过程当享受吗？去爬山吧，不要把爬山当征服，也不要把爬山当锻炼，更不要把爬山当看风景，这是一种享受！
　　什么是爬山精神呢？不贪图安逸，劳动自己以达到享受的最高境界。
　　靠自己的能力与努力换来的物质和荣誉才最受落。“痛快”一词应该这样诠释，最大的快感是和痛苦伴生的快感。也就是说：不痛不快，只有痛苦的比衬才显出快乐的最大舒坦。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呢。这不是变态，是加深拉长了快乐感觉的结果。如果没有苦难，也就没有幸福。
　　朋友曾经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家族在外也小有基础，本可以随父兄出国安享现成。可是，他选择了自己在国内发展。官场上的青云直上他也没有选择。他就那样，一如既往地兢兢业业，刻苦钻研，埋头苦干。名誉地位金钱都是身外物呢。
　　干事情很多时候是讲求目的意义的。爬山当然有征服，看景，健身的目的和意义。但是不经过一番的辛勤劳累就可以轻易实现的目标与具有的意义就太一般了。如果光是看到目的与意义，就如同吃菜就是为了摄取营养一样，不会享受过程里的馋想，嗅香，口感，舌品，还不如输液来得省事呢。这爬山就是这样，苦苦地出着一身臭汗，需要休息，需要凉快，需要雅趣，需要享受的神经全张开了，这时，很普通的稍息，微风，鸟叫也是让身心舒坦的最好享受。目标就在不懈的努力中实现，而享受却自始至终伴随，没有辛劳的悔怨，没有枯燥的乏味，有的是一路的收获。这就是爬山精神的结果。
　　因为轻视物质报酬，轻视名利地位，却把学习当爬山，掌握知识解决问题就是乐趣，一路的努力拼搏也就快乐无穷了。
　　小孩就是学到了这种精神，从父母身上，从家庭里熏陶出这种精神，所以，家庭教育不费劲，不须棍棒，不须打骂，所有的目标都是水到渠成。如果你想小孩努力学习，自己又不放过每天的连续剧，甚至还要每个周末去郊游，去作家庭聚会热闹，有的还要在家里打麻将消遣消遣。尽管你有钱去帮小孩请家教，让小孩上名校，最后还是要怪责小孩不争气。因为一切都不尽如人意，小孩大了也就仅能听其自然。小孩的路确实还很长，但是，毕竟没能按理想发展。可惜，遗憾，浪费。然而，朋友的经验也不是人人都能容易学到的。
　　去爬山吧，兴许山能教会我们很多东西，起码我们能领略很多东西，最好还能享受到很多东西。至于目的与意义，各人自有自己的造化，也必然瓜豆满地，柳花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