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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早春
“。。。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
农械厂的会议室里,每周三的傍晚,歌声总与夕阳争辉。已经唱了两首了,老厂长和工厂党支部副书记禾乐才匆匆来到,他们刚参加完公社的会议,现在要第一时间回来做传达。
春祥在领导们到来之前是会议室的主角,每次会议前负责教领大家唱歌。他是工厂唯一的质检员,定额管理员,学习辅导组长,才二十来岁,却已经是工厂的领导班子成员了。《春苗》歌唱完后,他退回到座位上。会议由禾乐主讲,——因为他负责政工,大概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性的。只见他干咳了两下,清了清嗓门后才眨巴着眼睛说:“今天我们参加了公社的一个重要会议,回来向大家传达。又有运动要来了,叫什么。。。”他翻动了一下笔记,左右看了一会才说:“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这里有一沓资料,一会让春祥读一下好了。”他把资料向大家亮了亮,然后站起来交给台下的春祥,跟着退回到讲台边,却没有再坐下,接着说:“孔子早死了,林彪也死了,不过右倾翻案好象不是为他们翻。公社要我们联系实际学习,我们这里没有坏人,也没有人要翻案,学还是要学的。嘿。。。就这样,完了。”
没有掌声,却有几声轻微的笑声。大家也习惯了,禾乐文化水平低,部队转业时已经是党员,当过工宣队长,却永远保持部队扫盲时的水平。人很正直,党性很强,也就一直当干部。他说话就是这样,紧张了眨眼睛,越紧张,眨得越快,快得你盯住他的眼睛也会跟着眨。发言没有逻辑,说到想不起来了就随时“完了”,等人家说时,他想起来,又可以继续。
老厂长笑着对春祥说:“一会你给大家念念,现在我先说生产。”
后面就是如何加班生产,准备支援春耕,水泵马达一大串的。接着又轮到禾乐说纪律,说工人迟到早退。
要说迟到早退的现象还真够普遍的,因为工资低,工人们都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不是说“炒更”搞副业,是真有那么几分自留地。工人们都是来自各个生产队的农民,农忙时也就偷着回去帮忙干农活,有的甚至还带着锄头回来上班。星期六下班就特别拐到自己的地里,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吃饭;星期天也是干到天黑才回到厂里。有星期一才回来的,基本上都迟到了。
会上禾乐还又点名批评了念珠,因为他比别人又多了更多的早上迟到。
念珠是一个钳工,三十来岁,个头不高,却白白净净,但脸皮很厚;说话多幽默,更多的是油腔滑调;每星期最少迟到两次,都是匆匆从家里赶回来上班迟到的。后来他也发言了,说:“我迟到已经扣工资了呀?”
禾乐说:“扣工资也要批评。”念珠说:“去年你要我加班支农,我连夜帮那个生产队把脱粒机修好了,你却不给加班费,还说大会已经表扬过了,表扬过就没有加班费了。你大会批评过就应该不扣工资才对。”
“哈哈哈”。“对”。“不对”。“好玩”。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
“。。。”禾乐的脸胀得通红,眼睛又快速地眨动起来了,却楞憋不出一句话。还是厂长说:“你临走的时候拿走了人家两条鱼,要不要也算算帐呢?”
这下念珠蔫了。他可不知道,修脱粒机的生产队是老厂长的老婆的娘家村呢。老厂长一直没有说他这个事,还真给足他面子了。
就这样,热热闹闹,嘻嘻哈哈,会议开完了,却没有留下时间学文件,只好明天继续。
农械厂,全名叫农业机械修配厂,是南方T县的一个穷公社的社办企业,有一百来人,是公社办的企业里最大的工厂了。社办企业还有农科所,林场,砖厂,水泥杆厂,挖泥船,建筑公司,面饼厂,小煤窑。不过,这些企业都远没有农械厂效益好。
农械厂原来也是很差的,光是维持本公社的农业机械的生产与修配,(这里的农业机械,也就是每个生产队都有的水泵和脚踏脱粒机。)仅够几十个人的工作和吃饭。后来,小煤窑关闭了,有二十几个富余人员被安排到农械厂。好在这些人都是青年,却像凭空给农械厂添加了一支生力军,没有活干就自己找活干,楞把工厂逼出一线生机,找到替省里某造船厂做粗加工的差事。离开“农”字揽私活,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呢,不过,为了解决多出来的人手和吃饭的嘴巴,公社干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一闭眼,还真让农械厂“发”了。不用两年的时间,农械厂就用赚来的钱扩充了两个加工车间的设备。现在,农械厂拥有铸造车间,车床切削车间,铣刨切削车间,铆焊车间,钳工车间,锻造车间,农机车间。农械厂还在前年就开始全额接收下乡的知青了;一方面没有脱离“农”字,还保留了他们下乡的名号;另一方面,工厂是领略到了知识青年的好处,起码转机是从小煤窑的青年来到以后产生的;老厂长希望活力四射的知识青年能让工厂焕发青春。春祥就是那一年进来的,十八块钱一个月的三年学徒期还没有过完,他就向厂长建言实施定额工时管理;是从书上看来的呢,也不知道危险,金钱刺激,利润至上,这在当时是要挨批判的。不过,那里的人就是那么“没有*水平”(这可是一个公社副书记说的。),只知道有奶便是娘。老厂长才不管他那么多呢,怎么能上就怎么上。还真让他把定额工时管理搞出来了,工人一下子被“管卡压”,虽然很不舒服,却得到了实惠,每个月多拿到几块钱,也就皆大欢喜,一块兴冲冲地干了。工厂的生产和利润都大丰收。公社支农还要靠这些钱来支出呢。这就是今天农械厂能叫得响的原因。
当然,公社里也有一些干部是看不惯的。那个新调来的副书记就经常说,社办企业惟利是图不看路,也就暗指路子不对了。可是,公社书记没有听他的,也没有让他插手社办企业,却安排了一个老革命却文化水平很低的副书记管文教社办事务,也就引来新副书记的“社办都是一些没有*水平的人”的闲话了。没有*水平好呀,“没有*水平”就保持着社办企业的蹒跚发展和嘻嘻哈哈的碌碌昏昏了。
小红做了三年的公社团委书记,今年被破格提为公社宣传部长。25岁的她,有文化,有前途,在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中出尽了风头。
今天,她要和主管宣传的林副书记商量,如何把运动深入开展下去。
林副书记就是上面说到的“老革命却文化水平很低的”副书记,他管文教,也就兼管宣传,三代贫雇农出身的土改干部。他嫌小红老是文绉绉地批判,不带劲。他要小红抓几个典型出来进行批斗。小红就把各大队联系实际,找到的偷鸡摸狗的事例端出来。林副书记还是不满意,说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不够典型。
正好附近大队刚抓到一对乱搞男女关系的男女,押来公社听候发落。林副书记知道了,说:“这不有了吗?够典型的,有伤风化。你现在要批的是什么?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我们这里出来的这个有伤风化的东西,也有一个“风”字,挨上了,要批倒批臭。就他们了,通知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下午到礼堂开批斗会吧。”
小红遵命去准备批斗会了。她首先让这对男女的大队派五六个人负责检举揭发,然后准备了一大堆要在会上讲的批判材料。
说来也真巧,那个男的竟是农械厂的念珠!林副书记大为光火,说他丢尽社办工人的脸,还让农械厂也派人参加批判。念珠是单身的,那个女的却有丈夫,还有两个读小学的孩子。听说因为女的丈夫那方面不成,她就和同村的念珠勾搭上,那对小孩还说不清是谁的呢。
农械厂是禾乐和春祥参加会议,他们从调查人员口中知道这些原委后,也就清楚念珠为什么经常比别人多迟到,原来是经常在外面“打野食”。
批斗会准时在公社礼堂举行,参加会议的有几百人,整个礼堂都坐满了。小红负责主持,林副书记押阵。小红说了个开场白后,就请林副书记作指示。
林副书记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门说:“东风吹,战鼓擂,越南现在打得很厉害,国际形势一片大好。是吧?我们这里却有人乱搞男女关系。现在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他们是有伤风化,这种“风”也要批倒批臭。我们今天这个批斗会,也就是有伤风化的批斗会。押他们上来斗吧。”完了。小红知道林副书记也就会瞎诌那么几句。接下来就把人押上来,先由预先准备的人检举揭发。
检举揭发人一个个上来,罗列了这对狗男女近几年来的越轨行为。每说一件,就让他们认罪一件。那个女的还有一点羞涩,念珠却好象不当一回事,还笑着为检举人作补充;那条虚站着的腿还很有节奏地一晃一晃的。
林副书记火了,说:“让他自己说,就说今天的事。”
于是,念珠就说起来了:“今天我和大秀(那个女的)在菜园子里干被抓住了。”
“就那么简单?把整个过程说出来。”林副书记一边喝水一边说。
“今天早上,我早起来准备回工厂上班,看见大秀在浇菜,我就走过去。因为天还没有亮透,我以为没有人出来,就和大秀在香蕉树旁边做了。”
“菜园子里连块大一点的石头也没有,你怎么做呀?”还是林副书记。这时他好象听出有趣的内容了。
“我们就站着做。”
“站着也能做,你不是骗人吧?”台下也有了起哄的声音。
“我们就站着做,我让大秀站高一点。。。”
小红再也听不下去了。全场也没有几个女的,有也是年纪不轻的了,就她最年轻。她想躲开一会,等这个男的说完过程后再回来收尾。于是,她走到林副书记旁边轻轻地说“我去一下厕所,您主持一会”。说完就悄悄往后台走去。
只听见后面的林副书记和旁边的说道:“女孩子就是没有见过世面,一说到这玩意儿就憋不住,还没有说到正点就要上厕所了。。。”
小红羞得简直是无地自容,真想马上找个洞钻进去。只见她快步离开讲台。后面林副书记的话她是听不到了,可是,方兴未艾的批斗会好象才进入高潮。
这批斗会也成了故事会了。不是故事会,是传布淫秽的演讲会。离得远远的,还能听到扩音喇叭里,念珠娓娓的述说声,偶尔还夹杂着起哄。
会后念珠是被工厂开除了。可是,临走他还是有话说,他说厂长不公平,说去年建元偷渡没有被开除,自己仅仅是偷欢,还没有叛国的偷渡罪大。厂长却仍是笑嘻嘻地对他说,人家偷渡没有偷成,你偷欢偷到了,你没有吃亏呢。
就这样,农械厂满带着故事,让十来二十块钱一个月的人们留恋着呢。
说到偷渡,建元是够倒霉的了,父母在香港,一直没有办法出去,就鬼使神差地跟着人家去偷渡,却又被抓了回来,在公社武装部被人狠揍了一顿,还被剃光了头才放出来。那天春祥正好在公社开会,看见他踉踉跄跄地,秃着头出来,就偷偷把随身的草帽给了他遮丑。他回到工厂很久了也还是很少人知道这段经历的呢。偷渡在侨乡很普遍,不算罪。只是武装部的人嫌烦人,嫌他们丢了公社的面子,也就揍一顿,剃光头发作为惩戒。所以,偷过渡的人,工厂一般也是不会开除的。
工厂里自从多了很多青年后,好象又多了很多花边新闻。荣杰和巧珍是在小煤窑就好上的,在工厂里却闹开了别扭,是因为他们之间多出一个许赞来。荣杰长得一表人才,干活很有创劲,也很活跃,还是党支部委员呢。遗憾的就是矮了一点,家里也少一点钱。那时谁家里有闲钱呢,只有侨汇多的人才阔气,许赞就是一个。家里有多少人在国外就不清楚了,总见他打扮得活像个归国华侨。——也就是当地人说的“业余华侨”。他出手也大方。那时工厂里是很少有人吃早餐的(习惯),一天就两顿饭,有条件的偶尔做点夜宵吃,也是大米饭,咸菜盐巴大米饭,是肚子饿了找东西填充。他竟可以经常买早点(面包)给巧珍!太馋人了,荣杰看见就更来气,最后还闹了一场中式的“决斗”,——故意找茬和对方动上了手,结果灰头土脸地,连支部委员的身份也弄丢了,女朋友也死心塌地地跟了许赞。你不要说巧珍势利眼,那个年代,有钱就是有钱,没钱就是没钱,容不得半点改变的。
工厂的文艺宣传队是青年们最喜欢的组织,经常自编自演一些剧目,不光是参加公社的一年一次的汇演,还到各大队去作宣传演出。宣传队有扬琴,月琴,秦琴;有高胡,二胡,板胡;还有琵琶,当然也有粤剧的成套板鼓锣钵家当。自编过小粤剧,相声,粤曲和广东音乐。演出时可热闹了,大家打扮得光鲜漂亮。当然,衣服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补丁贴补丁的工作服,也比农民的整齐,是不?还有那脸上涂的红丹,可漂亮了,红扑扑的。满挂风霜的脸上一上妆,简直判若两人,可以让人意气风发,顾盼自赏。有的人竟还故意卸剩一层红回来上班!大家那个时候没有杂心,也没有其他娱乐。那个黑白电视也是永远雪花飘飘的,就那每晚的丝竹热闹。到乡下演出,还有憨厚的乡亲们的热烈的掌声,还有大方的生产大队的蚬肉芋头粥招待,少男靓女们还能成群结队地嬉闹欢笑着踏月而归,很是幸福呢。
不过,谈恋爱的事让宣传队经常很别扭。这不,荣杰和许赞的这一架,把女主角巧珍也打跑了。因为许赞没有参加宣传队,巧珍也就退出了。角色还是有很多人抢的,波动一番后,宣传队还是锣鼓喧天。公社广播站也经常播放他们演出的节目呢。听着广播喇叭里哇啦着熟悉的人的声音,老工人们也是乐呵呵的。
荣杰自从情变后,一蹶不振,刚好公社要组织工作组到各大队去蹲点作路教(路线教育),他就请缨参加了。
春祥这时却听到了一个特好消息,是县城的企业来招下乡知青,工厂里可以推荐一个。论表现,论能力,论资历,自己也是排头的了。所以,春祥很有把握马上回城,也就等着工厂开完班子会,盼着是厂长还是禾乐来通知他。没想到,回城的幸运儿却另有其人!被选中的人也觉得愕然。原来,大家讨论来,讨论去,说推荐一个好的去是工厂的损失,推荐一个不好的去又说不过去,也就让那个不好不差的捡了便宜了。
春祥经受的这个打击可真不小,拼命干还不是想赚个好表现?目的就是早日回城,谁愿意在这个穷山沟的小圩镇里长久呆下去呢?
春祥这次是处在两难的境地了,继续保持原来的势头干下去,只有永远在这里发展一途,这是他所不愿意的;收敛停步,谁都会看得出来,是想走了,撂挑子呢。再有机会推荐,人家也不会给一个撂挑子的人,还来气了呢。无比的苦闷,让他跟着当宣传队长的朋友去他乡下散心,却无意中又让他找回了信心。宣传队长的哥哥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正在等待工作分配。这不是一条明摆着的好路吗?当兵去!
失望中突然找到希望的喜悦心情无异于获得了成功;有了盼头,人也分外豪爽;春祥竟开怀和朋友们豪醉了一回。他花了八块钱,买了一条大鲤鱼,两斤花生,两瓶米酒。炒花生,鲤鱼焖饭,这种夜宵是前所未有的夸张丰盛,还引来“大广播”要搭米做饭。
“大广播”是公社礼堂的管理员。说是管理员,也就是搞搞卫生,管管门户,有开会的就给坐主席台的倒倒茶,是一个被照顾的五保户“大嘴巴”老头子。他的嘴巴是永远也闭不上的,嗓门又大,又好事,什么事从他那里出来还保证加了料,还很及时。因此,礼堂里要开什么会,要社办单位参加的就根本不用再发通知,——只消十来分钟时间,他从礼堂走到圩口,各家各户就都已经知晓了。这时,你的《通知》兴许还没有印好呢。就这样,他还很清楚圩镇里各人的日常,连春祥大宴朋友他也知道,所以就要鲤鱼闷饭搭点米了。搭米做饭是常事,一般自己搭了多少米,自己就舀回多少饭,还让那做饭的占点饭焦的便宜,菜当然是各自吃各自的了。可是,人家是鲤鱼闷饭,你这搭米就不合适了,鲤鱼的味汁也就和你共享了。春祥没有理睬他,让他把那撮米又带了回去。
秋季征兵让春祥赶上了,报名,体检一切都顺利,就差政审了。政审是自己单位提供的政审报告,也是春祥负责的范围。为了不引人非议,他没有凭空出文,还是让人去搞自己的政审。他自信底正苗红,让人去了解也是走走过场而已。谁知道,去他外公家了解的人回来却神秘地把他拉到一边才悄悄地跟他说:“你那过了身的外公是现行反革命!”
天哪,难怪妈妈一直没有带自己回过外婆家,还只是说外家是工商业出身,怕影响不好。工商业怕什么呢?春祥搞了几年政工,也知道深浅,所以才自信自己的家庭没有问题。这下好了,听说外公是在经济困难的时候,看见村里饿死了人,就指着“伟人”的画像说:“都是他的错。”就这一句话,罪可大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一直戴到死了还摘不下来,还连累到子孙后代。春祥在暗恨,也无可奈何。政审是不了了之了,春祥当然也不会把材料上报,就当没有那么回事,参军的事就这样“黄”了。一次次的打击,让春祥像被捂在缸子里一样,闷得慌还使不上劲。春祥开始消沉了,逐渐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兴趣。
秋去冬来又一春,工厂后面的山坡上,绿茸茸的嫩草在枯黄的冬草间耸动,燕子又回来了。参加“路教”的荣杰就要到期回来了。可是,“大广播”还是比他先一步。只见他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还煞有介事地把一个个赶着上班的人也引到了一堆。是荣杰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荣杰参加“路教”后,还真让他干出了成绩,让公社干部也刮目相看,还让小红也对他动了心。小红就是公社宣传部长小红,青春光艳还前途无量,却被荣杰把心偷走了。两人都是开放型的,有着很多共同喜好,一拍即合,却楞让那个新副书记撞坏了好事。
新副书记和小红去荣杰所在的大队检查工作,晚上新副书记竟跑到荣杰的住处去检查。结果,在床后倒扣着的箩筐里把小红揭了出来。其实小红也真笨,你副书记可以夜间巡查,就不兴宣传部长去听人家汇报工作吗?可是,孤男寡女,夤夜独处一室,确是值得怀疑,也难怪人家副书记跟过去了。窗户纸被杵破了,好在大家都未婚,就顺理成章吧。没想到的是,那副书记竟抓住不放,说两人道德败坏,要开除党籍。完了,荣杰要回来,可能也只是收拾行李办理离厂手续而已了。
老工人们都在议论荣杰的有伤风化行为,可年轻人都在为荣杰抱不平。老厂长也是蹙了几天眉头,荣杰是他喜欢的人才呢,更有甚者,厂里的年轻人都像春草一样,在蠢蠢欲动,有好几对都是夜夜晚归。按说自由恋爱也不是新鲜玩意了,可人们的观念就是改不过来,动撤给当事者套上“有伤风化,品德败坏”的大帽子。
不过,这些东西还不光是年轻人的事呢。听说,那副书记又发现了农械厂有人不轨,还是已婚的老党员和一个黄花闺女,还是他下乡回来在路上亲自碰上的。
又是夜晚,他看见一对男女在山坡上私会,用手电照过去,那两个人就躲着走,后来他叫民兵去截,发现就是农械厂的人。这位副书记看来还是很热衷去发掘那些花边新闻的呢。
农械厂丑事频频,忙坏了抓政工的禾乐。禾乐找当事的老党员谈,老党员却说是和那个女的在谈心,那个女的正准备申请入党呢。那个女的是谁呢?就是替春祥搞参军政审外调的那位,叫慧慧,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姑娘。禾乐找慧慧谈,慧慧却一味哭泣,还说是组织冤枉了他们。
事情公开后,慧慧竟嚷嚷着不做人了,吓得禾乐找女工陪了她几天。春祥却相信他们没有出轨的事情,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好朋友呢,他们经常在一块玩,他知道那个女的在主动靠近组织。他很反感人们那“狗拿耗子”的所为,竟逆反地想和大家的心理对着干。他在大家对他们另眼相看的时候,不光是一如既往地和他们来往,还故意靠近慧慧,让人们误会了是他们两个在好,硬把人们的注意眼光拉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是在做颓废的自贱呢,却很有效地消除了人们那些不良的歧见。
不过,还有一个比他更楞的,竟把他邀约出去,拿着刮刀在他面前晃着说:“你再敢靠近慧慧,我就让你尝尝刮刀的滋味!”
那刮刀是钳工的专用工具,却也是“文革”时武斗的通用武器,一个尖三棱体,三面都留着槽,比匕首还厉害,刺进人的胸腹,气血马上就可以从槽里泄出,人也就马上断气。春祥是个文弱书生一样的人,什么时候想过有这种事会在自己身上发生呢,可害怕死了,马上向厂长报告,还和厂长换了床铺,让厂长去面对那三棱刀。厂长当然有他的办法,他把这事报告给公社新副书记,——那楞小子的父亲!热热闹闹的一场戏,原来还不是各闹各的呢。
恢复高考了!这是一个特大的新闻,是对于那些在逆境中苦苦挣扎的人们的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农械厂像炸了锅一样,知识青年们几乎都在奔走相告,额手同庆。接下来就是匆忙准备,马上考试。都是去碰运气。结果春祥入围了,可是没有被录取。接着是第二次考试。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很短,才半年。这次却少了很多人去考了,相差太远的人就自动放弃了。也还是碰运气呢?这两次考试能考上的,说是靠基础,靠平时的积累,可更多的是靠运气。春祥这次还是没有考上,又是几分之差落榜了。考了两次没有考上的人,基本上都不愿意再考第三次了。——尽管国家还允许社会青年再考一年。可一边工作一边复习是很难的,特别是新年度的考试大纲已经是全新的了。要再考就意味着重新学习现在的中学教材,是自学,是不脱产的自己学习!可这是唯一正常出去的通道了。春祥知道,再难也要鼓足干劲撑下去,出不去就只有在这里沉淀,这是他最不甘心的。
二次落榜后,春祥强忍住颓丧,默默地开始了最后一博的准备。长达一年的最艰苦的复习开始了。
秋天的某一天,春祥在工厂通往外挂的锻压车间的后门处偶然遇到了`念珠。说是偶然,其实是念珠知道他的验收路线,在等着他。他求春祥帮忙办件事,想在工厂里加工点东西。他不想求管生产的或厂长,因为以前他们就专找他的茬了。念珠要加工的是一个水喉配件。因为批量比较大,春祥问他是干什么用,他也就老实和春祥说了。原来他自从被工厂开除后,又不甘心在家务农,就到处游荡,还让他靠钳工的手艺,在一家水暖器材店找到了上门服务的工作。这两年他已经观察到水暖器材生产的利润很大,就想自己生产供货给客户。他想起了农械厂有这个生产能力,就找上门来了。春祥知道工厂现在生产任务不足,机器吃不饱,就说:“我去帮你找厂长说去,看看成不成。”有利就做,吃饭要紧,管他个人还是国家呢,厂长还真同意了承接,也就大家都好了。
说到这条通往锻压车间的路,是工厂外面的一段大马路,是人来人往的圩镇马路。春祥在全心复习的期间,经常是魂不守舍的,就在去锻压车间的路上,让人家扛着的长长的钢筋撞晕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到被救治过来后才知道害怕,拇指大的钢筋就杵在眉尖,差点就变成“独眼龙”了。逢了几针,休息了一个星期,却是一只眼睛看了七天书。
不过,这一杵,也让他又悟到一种学习办法。他想到可以利用质检的自由身份,偷着回来宿舍复习。他的工作原来是并不轻松的,全厂的质检就他一个人,工件不验收就不准过岗,他不光要知道哪个岗什么时候会出来什么工件,还要及时验收完毕,送到下一个工序,还要记工时,计定额,算奖金。他的不及时会让生产中断,会让全厂工资无法正常发放。可是,要挤时间还是有办法的,——不那么认真就是了。他就这样开始对付着干。
在集体宿舍复习,想不被发现还很化了他一番心思。因为会经常有同事回来走动,椅子是不能坐的,只有躺到放下蚊帐的床上看书。可在外面还是能看到。最后他决定躺到隔着两层蚊帐的靠墙的最里面。对于过度疲劳的人来说,躺下是最大的享受了,那些公式,那些单词,一下子就模糊起来了,竟睡着了!幸亏同房有一个走路像踏步一样的同事,那宿舍的地板也是木制的,一阵“日本兵的铁鞋”操踏,雷鸣的地版声才把酣睡中的偷班者震醒。这种学习方法失败了。后来,又让他想到了到野外去偷班学习。他利用经常到锻压车间的方便,偷着溜到锻压车间的后山上去看书。
后山的树是稀稀拉拉的,草也不长,可有几座又大又高的茂密的蒙草(当地的粗长杆茅草)可以隐蔽。同一个圩镇的人互相都认识,甚至连旁边村里的放牛娃也能叫出名字,如果让“大广播”那样的人发现就砸锅了。所以,春祥一开始就相好了高大的蒙草做隐蔽。他每次去都是钻到蒙草中间去看书,坐在蒙草头上,倚着坚硬的蒙骨,还真是绝好的环境呢。每天每次去一个小时,是最理想的偷班复习了。
可是,还是好景不长。
有一天,他正在默颂着英语,却从蒙草间瞥见来了一对男女,是自己工厂的工人!原来是上夜班的工人,还是一对情侣,什么时候搞上的他还真不知道,平时看见他们也是离得很开的,却突然就相倚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们也找隐蔽的地方,当然也就找上了这几堆蒙草。还好,他们相中的是春祥所在的那堆蒙草旁边的另一堆蒙草。这也够让春祥“喝一壶”的了,——吓得他动也不敢动。他们可亲密呢,就差没有嘴对嘴。不过,这时尽管是再精彩的三级片,春祥也没有兴趣观看了,眼看着就要到点去车削车间验收转工序了,那里有几个品种的急件要今天出来呢。这一急还不打紧,下面也来凑热闹,一块急。大概是刚才预备出去的时间会长,便多喝了一点水。焦急呀,那对情侣却偏偏还愈发亲热,也越发表现肉麻。可以肯定地说,看熟悉的人表演亲昵是最难看的活剧了。就这样,春祥被强制观看了近一个小时的“咸片”,最后还是邻村的放牛娃也来观摩学习恋爱经验,才结束了春祥的“噩梦”。
回到车间,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瞎编借口是肯定的,不过,也是下不为例的了。从此,他也就不敢再偷班。
半年的艰苦学习,春祥终于啃完了中学的所有新教材,可是也让他走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确实太辛苦了,本来就瘦弱的他现在简直可以用线牵着当风筝放起来。和应届生比拼,成功机会是很渺茫的呢。他开始动摇,特别是出来一个意外而别人以为应该的女朋友后更让他动摇。慧慧真的爱上他了。他很喜欢那种被人爱的感觉,却又非常忐忑,觉得消受不起,会辜负人家呢。
“就在这里发展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走呢?”慧慧的话让他默然。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走,只是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回到城市里,好象那里才是自己安稳的落脚点。只是觉得城市比农村好,是好在什么地方呢?是做农民辛苦,做工人(那个时候还没有其他职业岗位的概念)舒服?其实工人也有很辛苦的,况且现在已经算是工人了,还混得不错,为什么非要离开呢?觉得闷,可又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这种动摇一直到去了一趟省城后才又稳定下来。
工厂接了一个技术很新的项目,要技术员与质检员都到船厂学习后才能投产。春祥第一次去省城,还一去就是半个月。船厂的质检同行知道他在复习高考,便介绍了一个好去处给他,——晚上到市图书馆去看书。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他在书的海洋里泡足了十五个晚上,那些各地的新闻报纸,那些“奇谈怪论”的杂志,那些闪着时代光晕的书刊最是吸引他了,竟让他把自己的复习资料放在了一边。
十五天让他真正认识了城乡差别,让他解开了自己郁闷的迷团。城乡的差别就在于价值的差别,就好比一个农民和一个工人吧,农民辛辛苦苦地干,也就是收一造也够吃一造的米粮;种点自留地,养点家禽六畜什么的,也就是赚回个油盐酱醋外加解决穿衣看病,最多还可以留下两条猪后腿,卖猪的时候也可以买回小半块猪油,就这样了。而工人用三个月的工资就可以解决一年的口粮,其他的同等消费再用三个月工资也就足够了;还有半年的工资,除了房租还可以进行高层次的消费,还可以年年有余。大城市的工人和小乡镇的工人也有个价值差,在春祥的眼里,船厂的工人很威风,自己在人家眼里简直就是乡巴佬。人家穿着工作服,踢着皮鞋英姿潇洒;自己穿上人家提供的工作服,蹬着布鞋却是穿着龙袍不像太子,站在人家旁边像跟班的一样。人家见多识广,技术精湛,是能抖得起来;自己帮人家生产的尽管是很粗的东西,是否合格也是很值得怀疑,因为技术层次确实不一样。以前老笑人家大城市的人,看见乡下的顽石也喜欢煞有介事地仔细嗅瞧,看见满山野草也哇哇怪叫,听音乐也是摇头晃脑的,却不知道这叫欣赏!城里人跟乡下人就是不一样,活的滋味都不一样。乡下人就知道日出而作,日落歇息,所以两餐是够了,最多是闲得无聊时,加顿夜宵,外加制造多两张吃饭的嘴。小城镇的小工厂也好不到哪去呢,下班后聚在一块还不就喜欢闲聊那些咸湿新闻?人人都是守着自己既定的一方天地,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谁想当车间主任呢?谁想当厂长呢?谁想当公社书记呢?随他去,反正自己不想。每天享受着工作,享受着和睦的左邻右舍,享受着到时到刻就有的小家庭;吃饭不愁,住屋不漏,缝缝补补的衣服经常有,也不觉得不得体,够了。就这样,在自己的天地里绵延下去,一直到生老病死。
不过像春祥他们那些有城市背景的人,还是又多了一个追求理想,就是回到城里去,就是回到那个小县城。可是回去又干什么呢,如何过呢?还是那方既定的小天地的惯常运作,浑浑碌碌终生。
人为什么就不一样呢?有的人活得有滋有味,尽管终生劳顿,也是其乐无穷;有的人却是活得稀里糊涂,到点就走了。这是追求不一样,是知识层次不一样。
就说年轻人的自由恋爱吧,省城的晚上的长堤边上,公园的树荫里,一对对的恋人就像一道道风景。可在乡下,不套上莫须有的丑套也会像劣童干扰狗儿发骚那样去坏掉人家的好事。那像念珠那样的,就更是要下十八曾地狱了。春祥后来从念珠那里知道,大秀的丈夫确实是性无能,大秀守了两年活寡后,耐不住才和念珠暗中来往。他丈夫是知道的,可自己无能,却还可以收获继承香灯的名义后代,也就默认了。事发后,念珠不在村里呆了,却让他在大城市里知道这种情况的离婚的合理性,后来他告诉了大秀。大秀留下一个儿子给丈夫,就离开了他,也就合法地和念珠在一起了。这样的结局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春祥还闹不懂,不过,三个人里有两个喜欢,应该是好的成分多一点。他们现在开了一个小店,自食其力还很滋润的。还有那对给新副书记踢暴的苦命鸳鸯,现在夫妻合力和人家合作开了个面饼小作坊,也是做得有声有色的。他们一个个在追求着自己的价值!
各地改革开放的信息就更新鲜了,社会在酝酿着一场春潮。这种潮息在鼓弄着春祥的心,在逗引着他那本来已经不平静的心。他学完了现中学教材,知识也增长了不少;感受着这四面八方的来风,觉得自己继续拼搏下去的信心倍增。半月的省城之旅,将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回到工厂后,他把自己的决心告诉了慧慧。
“什么是价值呢?有那么重要吗?”这是慧慧的不解。春祥知道他无论怎么解释,慧慧也不明白,可还是耐着性子,看着她那瞪得大大的眼睛给她仔细解释了一遍。
“我就知道你留恋城里的白面包。”慧慧笑着说。春祥带了两个省城的白面包回来给她,所以她才有这一说。尽管是分手,他们也是笑着分手的。因为春祥知道自己和她没有真爱,他发现自己对县城街坊那些经常见面可又不认识的姑娘还有过遐想与憧憬,可对工厂里的姑娘们,包括慧慧,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认定自己没有在爱。再有就是自己暗下了漂泊的决心,以后飘萍不定,就更不想留下尾巴了。慧慧也早知道春祥要走的,不过爱是发乎自然也止乎自然,也就欣然接受了。
他们没有继续恋爱,却一块参加了宣传队长的婚礼。宣传队长的新娘也是工厂里的同事,是工厂里几十个青年里成功恋爱的第一对。荣杰也回来参加庆贺,却让他鬼精灵般在新床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新郎写给新娘的信,是几个月前的信了。信里的内容却让大伙笑得打滚。“亲爱的:昨天我太卤莽了,请你原谅。不过我会负责的,我们马上登记结婚吧。你遗漏的内裤我会带回去给你的。你的XX。”看来这对浪漫的鸳鸯,洞房之夜还准备互相调侃一番呢。
高考如期顺利进行,春祥却仍名落孙山。不过,他和高考的新生一样,同时走向新生。他离开了农械厂,在更广阔的课堂里进修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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